张建民在彩票店上班的第八年,终于相信了一个道理。
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规律。
但他每天还是要对进店的人说,多看走势图,冷号热号要搭配着来。
没办法,老板李胖子说了,你得让彩民觉得这事儿有讲究,不能让人家觉得就是个纯碰运气。纯碰运气谁还天天来啊?去澳门不好吗?
李胖子说这话的时候正翘着二郎腿嗑瓜子,瓜子壳吐得满地都是。我们店开在城南老居民区,门脸不大,玻璃门上贴着“理性购彩,量力而行”的贴纸,已经褪色到快看不清了。
我每天早上八点半开门,先把那几台老旧的彩票机打开,检查打印纸够不够,再把昨晚的开奖号码用红笔写在小黑板上。然后是扫地,拖地,给饮水机换上新的桶装水。店里的烟味隔夜都散不掉,我得把卷帘门全部拉起来,让穿堂风吹个十分钟。
八年了,闭着眼睛都能干的活儿。
我跟李胖子说过,我说老板咱这饮水机能不能换个新的,这个漏水。李胖子说漏就漏呗,底下垫块抹布就行了。我又说那空调外机声音太大了,夏天一开嗡嗡响,跟拖拉机似的。李胖子说那是白噪音,有助于彩民专注研究走势图。
我就知道这事儿没得谈了。
不过说实话,在这店里待久了,什么人都能见着。有穿西装打领带的,进来买两注就走,不问号码不看走势图,机选。有穿着睡衣拖鞋来的,搬个小板凳往走势图前一坐就是一下午,拿个小本子写写画画,密密麻麻像在解什么高数题。还有那种一看就是凑热闹的,站在门口探头探脑,问老板你们这儿最大奖出过多少。
有个老头儿我印象特别深。
他姓周,七十来岁,住隔壁小区,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来。永远买五注,十块钱,不多不少。号码是他自己选的,三组数字翻来覆去地组合,写在皱巴巴的纸条上。递给我的时候手有点抖,但是眼神特别认真,像是把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托付给你了。
周大爷买了一辈子彩票,最大中过两百块。
但你别看他没中过大奖,心态贼好。有一次刮刮乐中了五十,高兴得跟中了五百万似的,非要请我喝饮料。我说不用不用,他硬是去隔壁便利店拎了两瓶冰红茶回来,塞给我一瓶,自己拧开一瓶咕咚咕咚喝了半瓶,然后长出一口气说,小张啊,人这一辈子图啥?不就是图个念想嘛。
我当时没太懂这话。
后来有一次他连着两个月没来,我还以为搬家了。结果有一天突然又出现了,人瘦了一圈,但精神还行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住了趟医院,心脏搭了个支架。我说那你还买彩票啊,省点钱养身体呗。他说你不懂,买两注心里踏实,觉得后面还有好事等着你。
当时我就站在彩票机后面,手里捏着他那张皱巴巴的纸条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那三组数字他应该都背下来了,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,但他还是要写在纸上,好像写在纸上就多了几分郑重。
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顾客是个女的,三十出头,姓什么我不知道,大家都叫她小陈。小陈是附近超市的收银员,每周二四六来,每次买一注,两块钱。她不像别人那样研究走势图,也不机选,每次都是从兜里掏出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一组数字,问我是不是这个。我照着打出来,她把彩票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钱包最里层,然后冲我笑一下就走了。
她每次都是同一组数字。
这在我们这行叫守号,很多人喜欢这么干,觉得自己的幸运数字迟早会开出来。但小陈守的那组号码有点特别,我问过她一次,她说是女儿生日。她女儿四岁,长得跟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有时候她会带着孩子来,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,奶声奶气地叫叔叔好,特别乖。
小陈跟她老公在附近租房子住,老公跑外卖,她当收银员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我有次看她钱包,里面除了女儿照片就是那些彩票,整整齐齐叠着,按日期排列。她说她每张都留着,等将来女儿长大了给她看,告诉她妈妈一直在给她攒运气。
我没接话。
干这行第八年,我已经学会了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。
店里的常客说起码有四五十个吧,但真正天天来的也就那么七八个。老李头算一个,他是我们店的金字招牌。倒不是他中过什么大奖,而是他曾经连续十二天中奖,虽然加起来不到一千块钱,但这战绩在我们这一片传得神乎其神。
老李头是退休教师,教数学的。
所以他研究走势图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,那才叫一个专业。他那本子我偷偷看过一回,上面全是些我看不懂的公式和箭头,像什么等差数列、斐波那契数列、质数分布什么的。有一回一个新彩民看他写写画画,以为遇着高人了,凑过去虚心请教。老李头推了推老花镜,认认真真给他讲了一通概率论和随机过程。
讲了快半个小时,那个新彩民的表情说不上是恍然大悟还是一头雾水。
临走的时候老李头语重心长地跟人家说,小兄弟,我搞了三年数学建模,得出的结论是这个玩意儿确实没有规律。
那人家就不懂了,说那您还天天研究啥呢?
老李头说,退休了嘛,找点事儿干。
后来那个新彩民成了常客,因为老李头虽然嘴上说着没规律,但他推荐的那组数字确实中过一次三千块。这事传出去以后,不少人专门跑来请教老李头。老李头也不藏私,谁来问都给讲,但开头永远都是那几句:我跟你讲,这东西本质上是独立事件,每一期的开奖都是全新的概率计算,之前的结果对下一期没有任何影响。
但是没人听他这些。
人们只想听他说的那部分:这个号冷了,该出了。
李胖子最喜欢这种时候,因为人一多生意就好。每回老李头周围聚了人,李胖子就在柜台后面笑得跟弥勒佛似的,瓜子也不嗑了,改泡茶,免费给大家倒。嘴里还念叨着,来来来喝茶喝茶,慢慢研究,不着急。
李胖子是个生意人。
他不买彩票,从不买。开彩票店的老板自己是不买彩票的,这是我们这行的规矩,也不是明文规定,但大家都这么干。原因很现实,你见太多人买了,你心里门清这东西是怎么回事。偶尔有同行自己买着玩的,但绝不上头,买个十块二十块,纯当娱乐。
李胖子有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,他说开彩票店赚的是两种钱:一种是赚想发财的人的钱,一种是赚无聊的人的钱。前者靠的是贪婪,后者靠的是消遣。但归根结底,赚的都是希望的钱。
他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,建民你知道不,人活着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?不是钱,是希望。有了希望,人就愿意等,愿意熬,愿意赌。咱们这店卖的不是彩票,卖的是翻盘的可能性。
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太玄乎,后来干久了发现确实就是这么回事。
来的那些人里,十个有八个过得不如意。不是工作不顺心,就是家庭有矛盾,要么就是手里没钱。对于很多人来说,这两块钱一张的彩票,是他们花最少的钱能买到的最大幻想。在他们把彩票揣进兜里到晚上开奖之间的那几个小时里,什么都是有可能的。
这个月工资不够花了?没关系,万一中了呢。
老婆嫌自己没出息?等着吧,中奖了你就知道谁才是真男人。
房贷车贷还不上?再等等,说不定明天就不用愁了。
这种心理我很理解,因为我也买。
但我买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。我这八年里拢共买过三张彩票,三次都是店里的顾客让我帮忙带买,结果我忘了,自己掏钱垫上之后才发现已经买了。就这么着,我被动拥有了三张彩票,两张没中,一张中了二十。
二十块钱我给周大爷说了,周大爷拍着大腿说小张你这运势不得了啊,第一次买就中了,赶紧趁热打铁。我说算了算了,这事儿不适合我。
不适合是真的。
不是我这个人清高或者觉悟多高,是我每天都要从彩票机里打出成百上千张彩票,看着打印机那个小框里一行行数字跳出来,我太清楚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了。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,它们意味着石沉大海。
但我不能跟顾客说这些。
他们兴致勃勃地把纸条递给我的时候,我要认真地对照着打,打完以后双手递回去,说一句祝您好运。这四个字我八年来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,比我跟我爸妈这些年打电话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多。
这四个字是真心实意的。
虽然知道概率有多低,但我打心眼里希望他们能中。至少希望那些特别需要运气的人能中。
小陈这周已经连来了三天了,这不太正常,她通常是隔天来一次。昨儿她来的时候眼睛有点肿,像是哭过。我不好多问,照旧帮她打出来,递回去的时候我多说了一句,小陈你是不是没休息好。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说没事,就是最近上夜班有点累。
但我看见她拿走彩票的时候手在抖。
她走了以后李胖子从外面吃饭回来,我跟他说小陈今天有点不对劲。李胖子顿了顿说,她老公上星期在送外卖的时候出车祸了,腿骨折,现在在家躺着。她一个人要上班要带孩子还要照顾病人。
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。
那天晚上九点开奖,我特意第一时间查了号码,小陈守的那组数字一个都没对上。我把小黑板上的号码擦了,重新写上这一期的,动作很慢。我知道明天或者后天小陈还会来,还是会带着那张小纸条,还是会掏出两块钱。
而她女儿生日的数字,大概率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,对不上。
但这是支撑她从超市走过来的那几步路的唯一念想了。她把那张彩票折好放进钱包的那一刻,心里的担子应该会轻一点点。
我想起李胖子说的那个卖希望的理论,忽然觉得很不是滋味。希望这东西说起来轻飘飘的,但对于有些人是药,吃上了就不能断。
店里还有一个让我忘不了的人。
他外号叫猫哥,为什么叫猫哥我也不知道,反正大家都这么叫。猫哥三十五六岁,长得很普通,中等身材,不胖不瘦,不帅不丑,走在街上你绝对不会注意的那种人。但这个人在我们店里是个传说级别的人物。
因为他中过二等奖。
十二万块钱,那是四年前的事情了,那时候我在这店里刚干满四年。这么多年下来,我们店里中出的最大奖就是那个十二万,至今没破。李胖子专门做了个牌子挂在墙上,上面写着“热烈祝贺本店中出双色球二等奖”,虽然落款是四年前的日期,但一直没摘下来过。
猫哥现在偶尔还来。
中奖之后他换了一份工作,原来是在工厂做质检,后来自己开了个小五金店,生意还行。但他还是买彩票,而且买得更多了,之前一期买十块二十块,现在一期能买五六十。
这事让很多人不理解。
中了十二万不是应该收手了吗?还买?不怕把中的那点钱全搭回去?
猫哥有一次在店里跟几个老彩民聊天,我正好在旁边扫地,听见他说了一段话。他说你们知道中奖是种什么感觉吗?就是那种,命运突然之间把你挑出来了,在你耳边说了句恭喜你,你是特别的。
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说,这种感觉会上瘾,比钱本身更让人上头。
中了奖之后他看自己的号码出现在开奖公告上的那一刻,心脏狂跳到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他跑到阳台上狠狠喊了好几声,把他媳妇吓得以为他疯了。然后他打电话给老家老爸老妈,告诉他们自己的日子终于熬出头了。那一整个晚上他都没睡着,躺在床上一遍又一遍地看那张中奖彩票,反复数数字到底对不对。
这种感觉太强烈了,以至于后来每一个平常的日子里,他都想再复制一次。
但再也复制不了了。
十二万扣完税到手不到十万,他把债还了,剩下的开了店。这四年里他连二百块都没再中过,但这不妨碍他还在买。他说小张你不知道,每次开奖前那几分钟,我盯着屏幕上的摇奖球,还是会有那种感觉,好像自己还在队列里,还没被淘汰——说不定这一回轮到的就是我。
其实猫哥是幸运的,至少他中过。更多的人像我那个老乡一样,彻底陷进去了。
我这个老乡姓马,比我大三岁,跟我在老家是一个镇上的,来省城打工比我早,干装修。他最早来店里是八年前我刚上班那会儿,那时候他还在跟人合伙做装修队,手里有点活钱。第一次来就是机选了两注,然后问我这玩意儿大奖一般是多少钱,我说几百万上千万都有。
他当时的眼神都变了。
从那以后就一发不可收拾。从偶尔买两注到每期必买,从每期十块到每期五十六十,最多的时候一期能买一百多。他工资不低,装修那块忙起来一个月能挣一万出头,但那时候他家里的情况不太好,老母亲生病常年吃药,闺女上高中住校要花钱,媳妇在老家种地也挣不了几个钱。
他媳妇不止一次打他电话骂他,让他别再买了。他就躲着接电话,在店外边转圈边压低了声音说好好好最后一次了真的最后一次了。
但从来都不是最后一次。
三年后他买的金额下来了,不是他不想买了,是真没钱了。装修队因为工程款纠纷散伙了,他欠了一屁股债,现在在工地给人打零工。但就算这样,他一周还是至少来两次,每次只买一注,两块钱。
他把两块钱硬币放在柜台上的时候,我看着那两枚硬币,上面都是灰,像是在口袋里揣了很久。他会特别认真地看着走势图,选一个号码,犹豫半天,明明只有两块钱了,反而比以前买很多的时候更纠结。
他有时候会跟我说老家的事,说他闺女快考大学了,说等闺女考上大学他就回老家去,不在这儿待了。然后感叹说等中个奖就好了,什么愁事都没了。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小黑板上新写的开奖号码,像在对着什么许愿。
我没跟他说过,自从他买彩票开始,他花在上面的钱加起来,估摸着得有小两万了。两万在很多人眼里不算多,但对于他的情况来说,这些钱本可以给他闺女多交一年学费。
但我没资格评判他,谁也没资格。
日子就是这么过的。
我对彩票店的生活最直观的感受就是,它像一个巨大的沙漏,上面是形形色色的人和他们各种各样的期待,下面日复一日地漏着,流走的是时间。有些人来过一阵就走了,有些人已经来了好几年,有些人的脸我已经记不清了,甚至想不起他们是什么时候消失的。
李胖子比我多干了六年,他看得更透。有一回晚上关门以后我俩坐在店里喝啤酒,他忽然跟我说,建民你觉得咱这店里中过最大的奖是什么?
我说当然是猫哥那个十二万。
他摇摇头说不是。
然后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彩票给我看,是一张很旧的彩票,边角都磨毛了,上面的字迹都看不太清楚了。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才勉强辨认出来,是大概五年前开出的一个号码,中了三千块。
我说这不才三千吗。
李胖子说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买彩票中奖。那年他娘查出来癌症晚期,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,不知道怎么弄到那笔手术费。后来走到楼下,看见医院对面有个彩票店,就进去买了一张。回去的路上接到他娘的电话,让他别在外面瞎花钱。
老太太不知道他买房的首付已经拿去垫了医药费的窟窿。
那天晚上开奖,他中了三千。
不多,甚至算不上什么奖。
李胖子说这事儿的时候语气很淡,说三千块钱够什么啊,两天的医药费都不够。但那天晚上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,手里攥着那张中了三千块的彩票,忽然之间就哭了。哭得很大声,护士跑来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,然后继续哭。
他之前从来不信这些东西,但那一刻他觉得有人在拉他一把。
后来他娘的医药费他借遍了亲戚朋友,勉强凑齐了,但老太太还是在第二年春天走了。他处理完后事,用剩下的一点钱盘下了这家彩票店,一直干到现在。
李胖子喝完手里的啤酒,把易拉罐捏扁了丢进垃圾桶,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。
所以你看,这玩意儿有时候不是让人发财的,是让人撑下去的。在那条黑得看不见头的走廊里,有人在你手里塞了一根火柴,你知道它照不了多远,但它亮着的那几秒钟里,你喘上来一口气。
店里安静了很久。
就只有那台破空调在角落里嗡嗡地响,换水桶下面的抹布还在滴滴答答地漏着水。
后来我想了想,在彩票店八年,我到底看到了什么。看到了很多很多这样的人,他们的生活没什么大起大落的剧情,就是很普通很普通的日常,但这日常里有很多说不出口的难处。你要问他们为什么买彩票,每个人都能说出一堆理由,但这些理由归结起来其实就一句:日子太难了,想换个活法。
可是换个活法这种事,一张彩票真的能做到吗。
在猫哥之前有过一次比较大的奖,好像是七万来块钱,中的是个大姐,在隔壁菜场卖凉菜。中奖以后她很快把凉菜摊子盘出去了,说要做点像样的生意。结果不到半年又回来了,不是重新摆摊,是来买彩票的。那七万多块钱她投进去做了一个什么加盟店,被骗了,赔了个精光。
所以她以前什么样,现在还是什么样。
命运给过她一颗糖,她以为后面就是蜂蜜罐了,结果糖纸剥开里面全是玻璃碴子。
这个大姐姓刘,现在偶尔还来店里,但她现在买得很少了,就是十块钱一期的刮刮乐。她跟我说小张啊,人不能跟命争,我现在就想开了,每天刮一张,图个乐。她刮刮乐中奖率倒是挺高,每次都能中个十块二十块的,折算下来基本不亏。她心态是真好了,有一次刮出五十,高兴得跟周围每个人挨个击掌。
李胖子在后头看着笑,悄悄跟我说你看老刘,她是真通了。
通什么呢,通了人这一辈子啊,本来就是场刮刮乐。刮出来有就有,没有拉倒,不能总想着下一张能翻盘。
可大部分人想不通这个道理。
时间久了,确实能把一些事情看得很开。
店里也有过那种差一点点就中大奖的人。有一个小年轻,应该比我小个三四岁,在附近送快递。他守了一组号码守了两年多,终于有一次,六个红球全中了,就差一个蓝球。那天晚上开奖结束以后,我看电脑屏幕上跳出来的中奖信息,心都提起来了。再仔细一看,蓝球不对。
一个蓝球的距离,奖金从几百万变成了固定奖三千块。
第二天他来兑奖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情况,我把中奖信息告诉他,他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先是一阵狂喜,然后听到蓝球不对,整个人僵在那里,那个笑容还没完全收回去,就那么半僵在脸上,说不上来是什么模样。
他站在柜台前面,愣了大概有十秒钟。
然后他问了我一句,张哥,就差一个号是吧?
我说是。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慢慢吐出来,说了句行吧,三千就三千,也不少了。
他把三千块现金接过去的时候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后来他就不买那组号码了,换了一组新的。我问他为什么,他说换一组吧,那一组已经尽可能接近了,说明没有缘分了。
没有缘分了,简简单单五个字,背后是两年多每一个开奖日的期待和落空。
这些年下来,我确实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。我自己也有我自己的。每次关店的时候,我把那些走势图前面散落的废彩票捡起来,扔进垃圾桶里,多的时候能塞满一整个塑料袋。那些纸片摸起来滑滑的,印着各种各样没中奖的号码,曾经被它们的主人满怀期待地攥在手里。
在彩票店上班八年,把很多事都看淡了,但唯独看不淡的是小陈。
那天小陈又来了,眼睛比上次更肿,嗓子也是哑的,叫了一声张哥就说不下去了。她没带纸条,因为她的手抖得根本握不住笔,那组数字她已经写了半个小时,纸都被戳破了。她老公出院以后腿没养好,现在落下了残疾,走路一瘸一拐的,再也跑不了外卖。家里欠了好几万医药费,还不上,已经有人上门催债了。
她说张哥,你帮我打一注吧,还是那个号码。
我说小陈,要不今天就别买了,回去好好休息。
她站在柜台前面,看着我,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。她说张哥,我昨晚做了一个梦,梦见我女儿生日的号码真的中了。我今天一早起来就特别想来,我感觉这次是真的。
我没说话,帮她打了这一期的。她把两枚硬币放在柜台上,拿走了彩票。
这次她没折起来放进钱包里,就一直攥在手里。
她攥着那张彩票走了以后,李胖子也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说咱们这个店,其实就跟个寺庙似的。人家来烧的不是香,是念想。你知道它可能没用,但你不能拦着,因为那是他自己给自己点亮的一盏灯。
这个描述让我觉得李胖子真不该开彩票店,他应该去当个哲学家。或者,每个开彩票店的人最后都会变成哲学家。
晚上十点多,小陈的号码没中,一个都没中。我把小黑板上的号码擦掉的时候,忽然心里堵得慌。那扇门在我身后已经关了很久了,但我觉得小陈那张脸还在玻璃外面,眼睛肿着,嗓子哑着。
第二天快到傍晚的时候小陈没来,这在我的预想之内。但就在我以为她不会再出现时,第四天下午她推门进来了,还是那个时间,还是那组数字。
她好像一切如常,脸上的泪痕没了,眼睛里的红肿也消退了不少。她把纸条递给我的时候,忽然笑了一下说张哥,我想通了,中不中奖的,我就是给自己留个念想。活着嘛,总得给自己一个明天。
那一刻周围很嘈杂,彩票机滴滴响着,走势图前面围着几个人在高谈阔论,老李头又在给新来的讲概率论。但我听见了小陈这句话,听得很清楚。
我把彩票打好递给她,这次我说的是,天冷加件衣服。
她嗯了一声,把彩票折好放进钱包最里层那个放女儿照片的夹子里。然后转身出去了,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,门把手上挂着的风铃响了一声。
冬天的时候,彩票店的生意会好一些。天气冷,没什么地方可去,很多人会来店里坐坐,看看走势图,买几张刮刮乐,跟老李头扯扯淡。李胖子这时候就特别大方,把暖气的温度调得高高的,茶叶也舍得放,泡出来的茶颜色浓得像酱油。
他后来说,这店开着开着,赚不赚钱的反而没那么重要了,能有个暖和地方让大家坐坐,也挺好。
周大爷入冬以后就没再来过了。他儿子有一天路过店里,进来跟我说了一嘴,说老人上个月走了,心脏病,睡过去的,没受罪。他儿子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柜台上,里面全是彩票,有的是中过奖的,更多的是没中过的,有奖的已经兑过了,没奖的大概是想留着做个纪念。
他儿子挠了挠头说,张哥这些东西你帮我扔了吧,我们家里也不好处理这个。
我答应了,但是等他走了以后,我蹲在柜台后面翻那些彩票看了很久。最新的日期是他去世前两天买的那张,数字还是他写了几十年的那几组。那张彩票被他折得很整齐,放进塑料袋的时候应该是最后一张。
我没扔那袋彩票。我把它放在柜台下面的柜子里,锁了起来。
有些东西不能扔,扔了就真没了。
八年了,我在这个二十来平米的店里,看到的东西太多了。有时候觉得它就是一个世界的缩小版,什么样的命运都有。有人一夜之间中了十二万,有人花了几年工夫只中了几百块,有人中了一次大奖反而过得比以前还惨,有人从来没中过但心态比谁都好。
李胖子那年冬天正式把店盘给了我。他把一串钥匙放在柜台上,说建民啊,我想换个城市,去儿子那里。这家店你要是愿意,就接着干吧。
我看着那串钥匙,看着这个待了八年的地方,看着墙上猫哥那个四年前的牌子,看着破空调漏水桶底下那块永远湿漉漉的抹布,看着门口那个褪了色的理性购彩贴纸。
我问他这店转让费多少。
他说象征性给点就行了,反正这八年的房租和收入你比我清楚,能赚多少你心里有数。然后他把那盒瓜子推到我面前,说以后你就坐我这个位置嗑瓜子了。
我用了三天时间学会了他那把破摇椅的节奏,买了个新的饮水机,把门口褪色的贴纸撕了,换了一张新的,还是写着理性购彩,量力而行。门口的卷帘门还是得拉起来通风,每天早上那个穿堂风还是冷得刺骨,但因为换了新饮水机,所以最起码不用再听那个滴滴答答的漏水声。
周大爷走了以后,老李头就成了店里年纪最大的常客。他有一天研究走势图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来跟我说,小张你猜我研究这些东西多少年了。我说几年?他把手张开,五根指头伸得直直的,说今年正好十年。然后他呵呵一笑,说我这十年啊,把所有能用的数学模型都试过了,结论还是那个,这东西没有规律。
我说那您还天天来干啥。
他说老周走了,我得替他看着你啊。然后他又低头继续写写画画,本子上还是那一堆我看不懂的符号。
小陈后来还是每期必来,每期必买那组数字,每期都是两块钱。她老公的腿后来好了一些,能拄着拐杖走路了,两个人靠着残疾人补贴和她收银员的工资,日子能勉强过得下去。小陈跟我说,她跟老公说好了,这两块钱不算啥,但谁能说准呢,万一那天真的中了呢?
万一这两个字,真是让人又爱又恨的两个字。
它让人活在未来里,哪怕那个未来的可能性小到看不见。
猫哥还是偶尔来,他每次都买得不少,而且他从来不看走势图,说那玩意儿没用。但他会跟老李头聊天,两个人各说各的,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,但聊得挺开心。猫哥说他这辈子最值钱的不是那个十二万,是那天晚上站在阳台上大吼的时候,感觉自己是天选之人。那几分钟太爽了,他一辈子都得时不时回来找找这种感觉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。
但我理解他。
就像小陈每天需要的不是那两块钱换来的彩票,而是那份放进钱包最里层的小小期待。就像周大爷这辈子最后一张彩票写满了所有的念想。就像马哥每次推开那扇玻璃门时,身上带着一身的灰和疲倦,但还是认真地看看走势图,觉得一切还有得补救。
说句实话,这一年下来,我深切地感受到这间小店是个什么所在。在这里的每个人,或多或少都在赌一个可能性,可能是钱,可能是转机,但对于更多人来说,可能性本身就已经足够珍贵。
人活着嘛,总得有点东西挂在明天的钩子上。
老马去年春天又开始接活了,他跟着一个新的装修队,老板结账及时,手头宽裕了一些。他还是一期买个三五注,金额不大,但他说这个习惯改不了了,这么多年了,不买心里空落落的。他问我,张哥你说实话,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中。我想了想,说了一句自己都意外的话。
能不能中是运气的事,但买不买是你的事。
他咂摸了一下我这句话,说你这水平见长啊。
我笑了笑没说话。转身帮他把那几注号码打出来,递给他。他接过彩票,认真地折好,揣进外套内兜,然后推开玻璃门走进春天的风里。门口新贴的理性购彩贴纸被风掀起了一个角,我蹲下去把它重新按平。
李胖子走之前跟我说过一件事。他说建民你知不知道,咱们这个彩票店,面积虽然小,但它是这片老居民区里面最有人味的地方。老百姓累了一天没地方去,来这儿坐坐,喝杯热茶,跟老李头扯扯淡,看两眼走势图,都是打发时间。两块钱买一张彩票,就像是给明天的生活先押上一个小小的注。
人家不管中不中,起码在等开奖那一段时间里,是笑着的。
这就够了。
他说完这句话的那天晚上,我坐在柜台后面,听着破空调闷声闷气地转着,看着墙上贴的那些废票做的艺术墙,忽然就觉得这个二十平米的地方,沉甸甸的。
时间过得很快。
春天过去,夏天来临,空调外机的轰鸣声又响起来了。但今年我没嫌它吵,反而觉得这声音让店里显得热闹。老李头还是天天来,马哥还是隔三差五来,小陈还是每周几次踏进这扇门。还有一些新的面孔,都是附近的居民,被老李头传奇故事吸引来,最后成了常客。
有一个新来的年轻小姑娘,二十岁出头,在旁边的奶茶店打工。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走势图前面看了半天,我问她要买什么号码,她说她不知道,她就是想试试。我说那就机选吧,她说好。机选了两注,四块钱。第二天来兑奖,中了十块。
她高兴得跳起来,那样子让我想起多年前的某一个自己。
她说张哥,我今天还买,还用这十块钱买。我说行,她又机选了几注,这次一个也没中。但她没觉得失落,她说昨天能中,那明天说不定也能中呢,反正就是图个开心。
她是对的。
图个开心,这才是最重要的。
在这样的地方待久了,我发现它给我的远不止一份糊口的工作。它让我看见了很多普通人身上最真实的东西:希望、失落、坚持、妥协、重新开始。这些词放在字典里都是干巴巴的,但你见过小陈攥着彩票发抖的手,你就知道希望这个词有多重。
我看着那些新老面孔,想着这些年过掉的每一天,觉得这个日子我愿意这么继续过下去。不为别的,就为了每天早起开门的时候,门口那些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了;就为了晚上关店的时候,看着最后一拨人走出门去,手里攥着他们的票,攥着他们给明天说的那个赌。
很多人现在问我,张老板,你说到底哪几个号最容易中啊。
我说你问错人了,我在这个店上班这么多年,见过中奖最多的是两块钱一注守了好几年的。那些人不见得研究了多少,不见得有什么诀窍,但他们比谁都相信明天。有时候运气就是给那些一直相信的人准备的。
他们说真的假的?
其实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,但我就是这么觉得的。因为不信的话,我怎么会整整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,看着彩票机上的红色光标一闪一闪,打出一张又一张白色的票。那些说不完的故事,那些停不下来的人,那些小到快要看不见的希望,就是我每天早上拿起钥匙打开这扇门的原因。
所以,你问我哪几个号容易中?
我没有答案。
但我可以告诉你,有好几个号码,我见过不同的人用它们中过奖。没有任何规律可循,唯一的共同点可能只是它们被人写在纸条上,递到我手里,然后打成了彩票,在很多很多个失望之后,忽然在某个晚上带来了一点好消息。
你们要愿意相信,就多来两趟,万一呢。
夏天傍晚的时候,店里没什么人,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走势图发呆。风把门吹开一个缝,外面的蝉鸣灌进来,远处菜市场收摊的喧闹声隐隐约约。李胖子那只旧摇椅在角落轻轻晃了晃,像是被谁推过。
我起身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一点,然后坐回去,等着下一拨人推开那扇玻璃门,走进来,对我说:张哥,帮我打一张,我守的那个号码,应该要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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